在昆明机场接到汉克斯，我拿出当年报道他的报纸复印件，给这个被我们亲切地称之为“老汉”的不死老兵看，老汉克斯高兴得象个孩童一样大笑起来。这张由王宇衡摄的图片发表在9月15日的春城晚报头版，占了半个版，我和汉克斯中间站着的是戈叔亚。

　　2007年9月14日，4名平均年龄已逾九旬的二战援华老兵弗莱切·汉克斯（美，90岁）、古蒂亚（美，92岁）、塞端克（加籍华裔，88岁）、陈文宽（美籍华人，94岁）组团来到中国云南，受到极为热烈的欢迎。

　　60多年前，他们以自己美妙的青春时光，在中国谱写了壮丽诗篇，那就是参与了著名的援华“驼峰飞行”。4名老兵是毁损率高达30％、超二战飞行战斗部队的“驼峰飞行”幸存者，他们当年同时又是中国航空公司的员工，如果计中航公司的损毁率超过250%（当时中航只有20多架飞机，掉一架美国补充一架，先后掉了50多架），他们更可谓是九死一生的战争幸存者！

　　（资料：1942年3月，日军攻占仰光，切断了中国最后一条通向盟国接受战略物资援助的通道。中美两国联合开辟从印度阿萨姆邦至中国西南地区的空中运输走廊。由于航线要飞越高耸的横断山区，上下起伏的航线恰如驼峰，史称“驼峰航线”。在三年多的时间里，经驼峰航线共向中国运送了80万吨战略物资，同时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空运期间共坠毁运输机607架，1500多名中美飞行员献出了生命。）

　　活到九旬高龄，且还能组成中航公司老飞行员4人中国行，实在是一件太难得的事。所有接待他们的中国人都明白：这基本是他们风烛残年最后一次中国行了，因此他们的到来，感动了几乎所有知情的中国人。

　　驼峰坠机中最著名的是中国航空公司的C－53号机。***总书记和美国总统小布什都曾为此题词。老兵汉克斯是怒江人民乃至中国人民熟悉的老朋友，他最著名的壮举就是自从1944年开始寻找53号机，二入中缅边境原始森林，终于在53年他80高龄的1997年，到达了海拔3200多米的坠机地点。那以后，他还多次和另外一位年轻的美国冒险家克林顿一起，在缅北和印度多次寻找驼峰坠机，并有成功的范例。

　　汉克斯行前从美国发给中国有关部门的信中，点名想见10年前5个曾经给予他上山到达C－53号坠机地点帮助的中国人，其中之一便是本报记者赵世龙，于是有了这篇动人报道。

　　2007年9月24日上午，怒江州政府组织了8辆汽车送汉克斯一行前往片马，参观中航53号飞机博物馆，并为中航53号飞机机组人员吉米·福克斯、谭宣、王国粱的纪念碑揭幕，下午1点30分，片马小镇有5000人参加了这一仪式。

　　9月24日正好是汉克斯90岁生日。汉克斯说这是他最高兴的一天，他帮助中国抗战，就是为了今天这样的和平。在切怒江人民为他准备的生日蛋糕时，汉克斯激动得大喊：“我100岁时还要再来中国、再到怒江！”

　　锲而不舍的弗莱切·汉克斯

　　

　　汉克斯的一生，似乎只是为了来中国做同样的一件事。

　　25岁时，他来到中国支援抗战，当上了中国航空公司的一名飞行员。先后飞越驼峰347次。

　　在他来前的1943年3月11日，中航一轲C-53型编号为53号的运输机坠落在了怒江片马丫口一带的原始森林中（那时为日占区）。1944年，中国军队收复怒江以西地区，在那架飞机的失踪飞行员福克斯的父母请求下，汉克斯和中航的另二名名美国飞行员赫尔姆斯、史蒂夫·库塞克组成了三人营救队，从昆明出发，经保山到怒江搜寻53号机。

　　他们1944年10月下旬进入高黎贡山的原始丛林，在20多名当地民工的帮助下，艰难跋涉了9天9夜，终因断粮和热带病，以及无法准确在林中定位，被迫结束了这次搜寻。C-53号机从此隐入了历史的迷雾中。

　　90年代美国的卫星拍摄到了这架半个机翼伸出在丛林外的坠机。报告上写“发现中缅森林中一个巨大的金属物”，还以为发现了中国的一个什么军事秘密基地。

　　坠机53年之后的1996年冬，缅甸猎人发现了这架隐没丛林半个世纪的飞机。

　　昆明的云南二战史研究学者戈叔亚得知消息后，在1997年2月底和自由摄影师杨发顺一同前往怒江，趟过齐腰深雪爬上了坠机地点，将详细情况对外公布。在广州的本报记者（时任南方周末记者）赵世龙，在3月初得知情况后赶往云南采访，并成为第一个达坠机现场进行报道的记者。

　　报道刊出后，引起了中外人士的注目。美国当年参与寻找此架飞机的汉克斯也得知了这一消息，那时当年三人行的救援队只有汉克斯和库塞克·史蒂夫还活着，史蒂夫身体很不好，只有汉克斯躯体尚健，随后他被一支探险队请到了中国。他穷尽大半生、跨越半个地球、追寻同一件事的执着，且最后以80高龄，登上海拔3200米坠机山顶，完成一生夙愿的传奇，感动了世人。

　　这架飞机、这段往事和后续的新闻，成了中美友谊的印证，并成了2002年***总书记访美两国间交好的佳话。（见本报2002年相关报道）

　　24日和汉克斯一起为片马纪念馆揭幕的，还有一名特殊的美国客人迭戈·库塞克，他就是60多年前和汉克斯一起上山寻找C－53号机的史蒂夫·库塞克的儿子，前几年史蒂夫去世了，儿子出于对父亲的怀念来到了中国，一直呆在父亲战斗生活过的昆明，甚至想成为中国女婿。揭幕前彩的这一天，他终于为父亲还了一个大大的愿。

　　目击证人古蒂亚 赵世龙

　　

　　“老兵团”96岁高龄的彼得·古蒂亚，竟然就是这架C－53号机的重要见证人。

　　据古蒂亚回忆：当年他和另3架飞机一起由昆明编队飞往印度汀江，53号机处于编队第三架的位置，身为48号机机长的古蒂亚跟在53号机后面，途中他让副架驶吴子丹架机，自己抽空为53号机拍了一张飞行中的照片。

　　谁也想不到这是他为C－53号机拍下的最后一张飞行照片。此时编队正在飞越高黎贡山一个无名峡口，作为编队机长的彼得·古蒂亚发现53号机的高度较低，古蒂亚在无线电里呼叫53号“注意高度”。然而两分钟后，古蒂亚亲眼目睹下沉气流把53号机打了下去。

　　他马上架着48号机找到了53号机坠落的地点——位于中缅边境的高黎贡山山脊附近海拔高度在3200米以上的丛林，发现飞机趴在森林里，机体基本完好，没有发生起火爆炸。当时揣测机组人员有可能生存。

　　他们一遍遍在坠机上空盘旋，但没看到机舱里面有任何人走出来。机长杰米·福克斯（美）、副驾驶谭宣（广东人）、通讯员王国梁（中）下落不明。

　　此时变天了，他们也无法再久呆下去，只能记下座标后离去。二天后吴子丹架机按地图座标寻到此地，二天前清晰可见的坠机，已经被白雪覆盖。地面刮起了长达三个星期的暴风雪，加上又是日占区，阻止了任何地面救援的可能。

　　那以后所有飞经53号机坠落点的飞机都自发地降低高度，低空盘旋，甚至在夜间打开着陆灯照射，试图发现53号机的机组人员活着的迹象，直到有一天有飞行员看到53号机旁出现了一只熊，这才绝望。

　　

　　从此飞行员们将这个位于高黎贡山脉长尾巴山以南的片马垭口，称为“福克斯垭口”。

　　1997年3月17日，本报记者赵世龙借道缅甸，在凭砍刀开路的原始森林里，趟过齐腰深的积雪，终于由高黎贡西坡爬回国境，来到坠机前，对C－53号机进行了一次考古式探寻。

　　在坠机附近，记者发现了一卷被先期上山的缅甸猎人拉出曝光了的一卷胶片——这是令人扼腕叹息的憾事，因为如果胶片没有被拉出暗盒，现在还是有特别的技术可以显影，也许那里面就留有福克斯他们最后的镜头。

　　随后记者在离飞机几十米外的一条水沟边，从雪下面的泥地里刨出了一管“菲利浦”牌牙膏。这管牙膏从机舱里无缘无故跑这么远，这说明坠机后还有人在这活动。后来记者把这管战争文物送给了汉克斯，汉克斯说这就是当年他们发的军用物，只有飞行员才有，而且在50年代以后就停产了，所以它一定是福克斯的最后遗物。

　　汉克斯说了一句幽默而又令人心酸的话：“杰米·福克斯到死的时候，他的牙一定还是洁白的！”这正是记者当年深入蛮荒获得的现场证明。

　　中航老广陈文宽

　　

　　94岁的陈文宽祖籍广东开平。1933年，自幼在美国长大的他来到中国，成为中国航空公司成员，在成都－重庆间开客机。后陈与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副主任毛邦初一起试飞“驼峰”航线，再后之后又试航新疆飞往印度的航线成功。先后任机航组主任和中航公司副总经理。1951年，陈文宽、戴安国、蔡克非等人共同开办了一家私人航空公司复兴航空公司。

　　他和C－53号机没什么关系，却是中航最老资格的4名飞行员之一。除了他是开创驼峰航线的飞行员之一，后来还曾担任蒋介石的专机驾驶员，陈文宽还创造了一项至今无人打破的世界记录：这就是驾驶着定员28人的C-47机严重超载运载78人的“世界记录”。

　　1942年4月22日，他接受秘密命令，从昆明运送六位美国军人到印度的加尔各答，其中有一人便是赫赫有名的詹姆斯?杜立特中校。在这前4天的4月18日，杜立特刚刚率领16架B－25轰炸机，从航空母舰“大黄蜂号”起飞，长途奔袭1320公里，首次对日本东京、名古屋、神户等地实施了战略轰炸。

　　

　　在中国获救后的杜立特机组成员合影。中间的个秃头矮个即杜立特。

　　B-25B中型轰炸机并非专门的航母舰载机，虽勉强可从航母上起飞，但是很难在航母降落。执行任务后它们只能横越日本飞到中国东南沿海迫降。按与时中国方面的秘密计划，杜立特轰炸队在完成任务后，中国方面将用无线电引导飞往浙江衢州的丽水机场或江西的南昌机场着陆。

　　但因美军捕捉战机提前起飞，与中国方面的联系出现误差，连续飞行了13个小时的杜立特机队，除一架飞往远东的海参崴，其余的15架飞机，均因负伤、故障、油料耗尽而迫降或坠毁在中国的沿海和大陆。其中，6架落在衢州附近，4架迫降在浙江沿海，3架掉在南昌周围，两架坠毁于福建山区。5名飞行员在跳伞、迫降中牺牲，8名飞行员被日军俘虏（后1人死于狱中，3人被日军杀害），剩下的60余名机组人员包括杜立特在内，均在浙江、江西、福建等地区被中国军民救出。

　　杜立特在衢州以北112公里的地方跳伞，在中国军民的帮助下，辗转抵达昆明。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上了陈文宽的飞机，准备飞往印度加尔各答再返回美军基地归队（杜立特后被授予美国最高荣誉勋章，破格晋升为准将。1985年授荣誉四星上将军衔。1993年96岁去世。）。

　　陈文宽说当时不知详情的他，架机中途在中航缅甸密支那机场例行着陆，不想遇上日本军向密支那进攻。机场的无数难民一起拥上飞机，导致连机舱门都关不上，机场管理人员此时已全部逃跑，陈文宽看到日本兵正朝飞机冲过来，好不容易关上舱门，飞机异常艰难地甩下日本兵起飞了。

　　陈文宽说飞机落地后，当时他瘫坐在座椅上，衣服被汗水全打湿了，很久才从惊魂中下机。据杜立特后来的回忆说，飞机上走出来了72人。副驾驶后来在例行检查中发现行李舱里还有酣睡着的6名缅甸人。陈文宽说想想他不打紧，要是刚刚轰炸完东京的杜立特在密支那被日本人抓住，那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